越国时期的官窑：亭子桥窑址的发现

2000多年前的越国王室使用什么瓷器？这个问题的答案在2008年被彻底改写。浙江省德清县亭子桥窑址的考古发掘，不仅揭开了越国"官窑"的神秘面纱，更将中国成熟青瓷的历史向前推进了数百年。本文基于考古发掘报告和公开报道，梳理这一重大发现的来龙去脉和学术意义。

一、发现历程：从一锄头到考古大发现

亭子桥窑址位于浙江省德清县武康镇龙胜村东山自然村北。据德清县博物馆研究员朱建明回忆，早在1984年全国第二次文物普查时，考古人员就在亭子桥附近发现了少数碎瓷片，拿回博物馆请专家看过后，认定瓷片质量很高，推测附近可能有古代窑址。

然而真正的考古发掘要到20多年后才启动。2007年10月，为配合当地掘步岭水库建设，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德清县博物馆在亭子桥进行了抢救性考古发掘。发掘工作持续至2008年3月，共揭露出7条窑炉遗迹。

据新华网2008年4月4日报道（记者段菁菁），这些窑炉遗迹均建在小山缓坡上，平面呈长条形，系富有南方地区特色的龙窑。窑址主要分布于山体东侧，面积约1000平方米。最大的窑炉长8米多、宽3米多。窑址出土的文物类型众多，数以吨计，以原始青瓷为主，兼有极少量印纹硬陶器。

当地村民在接受采访时感慨："没想到耕种翻土一锄头挖出个大宝贝。"亭子桥窑址附近后来经调查确认至少还有25座同时代的窑址，构成了一个庞大的战国窑场群。

二、出土器物：仿青铜礼乐器的惊人规模

亭子桥窑址出土的最大特色不在于一般日用器皿，而在于大量仿青铜礼器和乐器的原始青瓷。据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亭子桥窑址考古领队陈元甫介绍（2008年4月4日新闻发布会），这在以往的窑址考古中是从未见到过的。

出土的礼器器形包括：盆形鼎、盂形鼎、豆、盆、三足盆、盘、三足盘、提梁壶、提梁盉、镂孔长颈瓶、尊、簋、罍、罐、三足壶、鉴等。乐器器形包括：甬钟、錞于、句鑃、三足缶、悬铃和悬鼓座。

这些仿青铜礼器与乐器，造型工整端庄，做工精巧细致，大多体形硕大厚重，显得庄重而大气。器物上饰有精细的云雷纹。乐器的大小与实际使用的青铜乐器相近，造型上也完全模仿同类实用青铜器。

在春秋战国时期，礼器和乐器只有贵族才能使用。因此，这一发现明确指向了一个结论：亭子桥窑址是一处专门为越国王室和上层贵族烧造高档次生活和丧葬用瓷的窑场，可以称为越国时期的"官窑"。

三、学术意义之一：为越国贵族墓随葬品找到"出生地"

亭子桥窑址出土的器类，几乎囊括了此前在江浙地区战国时期大型越国贵族墓中已出土的各类原始青瓷礼器与乐器。例如无锡鸿山越国贵族墓、德清梁山战国墓等出土的仿青铜原始瓷礼乐器，其器形、纹饰与亭子桥窑址的出土品高度匹配。

这意味着，亭子桥窑址的发掘为这些越国贵族大墓中出土的原始青瓷礼器和乐器找到了明确的产地和窑口。浙江省考古所副所长陈元甫在发布会上表示，这一发现也将对"越文化"研究起到极大的推动作用。

春秋战国时期，越国在勾践统治期间达到国力鼎盛。考古专家推测，亭子桥窑址很可能就是直接为越王勾践及其朝廷服务的官营窑场。如果这一推测成立，那么越王勾践使用的礼仪器具，可能就是从这个不起眼的德清小山村里烧造出来，沿东苕溪运往越国各地的。

四、学术意义之二：改写中国青瓷起源的时间线

学术界此前普遍认为成熟青瓷的烧造年代在东汉中晚期，代表性窑址是浙江上虞小仙坛窑址。但亭子桥窑址的出土实物对这一"东汉起源说"提出了强力挑战。

据2007年12月中国经济网报道，考古专家发现，亭子桥窑址出土的原始青瓷器"质量之精，超出许多晚期瓷窑产品"。多位专家在实地考察后指出：这些器物的胎质细腻致密、质地坚硬、叩之发音清脆、釉面匀净莹润，其物理性状普遍已达到成熟青瓷的水平。

2008年4月25日，国内外考古专家在德清实地考察时，也一致认可这批器物"能与成熟青瓷媲美"。部分专家因此提议：质量上乘的亭子桥出土品已可直接称为"青瓷"而非"原始瓷"。

不过，这一观点并非毫无争议。浙江省考古所研究员任世龙就持保留态度，他认为"这里的东西的确有比较好的，但是很多还是处于原始瓷的状态"（据《亭子桥窑址是瓷之源？德清窑烧造水平引争议》报道）。他认为，虽然部分产品物理性状接近成熟青瓷，但整体来看，化学组成和烧成温度的均匀性尚未完全达到东汉成熟青瓷的标准。

目前学界对此存在争议，尚未形成统一结论。

五、德清——"瓷之源"

2008年4月，在德清召开的"瓷之源"学术研讨会上，与会专家组正式提出将德清所在的东苕溪流域誉为"瓷之源"。专家组认为：火烧山窑址的发掘表明西周末期至春秋早期是原始瓷生产史上的第一座高峰；火烧山、亭子桥窑址揭露出中国目前最早的原始瓷龙窑遗迹；战国时期是原始瓷发展史上的鼎盛时期，亭子桥窑址代表了当时最高的制瓷工艺水平。

故宫博物院在介绍"原始瓷青釉双系瓿"时，特别注明浙江省德清县亭子桥窑址曾出土同类器，并引用《德清亭子桥战国原始瓷窑址发掘报告》（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德清县博物馆编著，文物出版社，2011年，ISBN 9787501032167）作为学术依据。该发掘报告是研究亭子桥窑址最权威的一手文献。

六、本文局限

本文主要基于2007-2008年的考古发掘报道和后续公开资料撰写。随着考古工作的持续推进，亭子桥窑址及周边窑场的研究成果可能已有更新。关于亭子桥窑址产品是否已达到"成熟青瓷"标准，学界目前仍存在争议，本文并列了不同观点，读者可自行判断。另外，关于该窑址是否确为越王勾践使用的官窑，目前仍属推测范畴（对应确定性分级中的"暂无结论"），有待后续考古证据证实。

延伸阅读：《德清亭子桥战国原始瓷窑址发掘报告》（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德清县博物馆编著，文物出版社，2011年），ISBN 97875010321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