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古人夏日纳凉的寝枕具 清凉瓷枕夜生香

为什么要枕一块硬邦邦、凉冰冰的瓷枕头？在空调和电风扇普及之前，古人如何在炎热的夏夜入睡？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背后却是一千多年来中国古人应对酷暑的生活智慧。

瓷枕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它是如何从一个陪葬的冥器，变成古人夏日纳凉的寝具的？不同窑口烧造的瓷枕又有什么特征？本文将依据考古发现和博物馆馆藏实物，逐一解答这些问题。

一、瓷枕的历史：从隋代冥器到宋代寝具

目前考古发现最早的瓷枕实物，出自河南安阳隋代张盛墓。张盛墓的年代为隋开皇十五年（595年）。该瓷枕高2.4厘米，长3.9厘米，宽2.3厘米，枕面下凹，两端上翘，作为随葬之用（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安阳隋张盛墓发掘简报》，《考古》1983年第2期）。从事中国古代陶瓷研究的宋伯胤先生认为，这件瓷枕是模仿生活用具而专为死者定制的明器（宋伯胤：《瓷枕略谈》，《文物参考资料》1958年第3期）。

到了唐代，瓷枕开始具有实用功能。1972年，陕西省文物管理委员会在富平县吕村公社清理了唐虢王李凤及其妻刘氏的合葬墓。李凤是唐高祖李渊的第十五子。该墓壁画中有一幅侍女捧枕图，画面中侍女双手捧枕，枕有棱角起伏，形制似为硬质瓷枕（陕西省博物馆、富平县文化馆：《唐李凤墓发掘简报》，《考古》1977年第5期）。《唐书·五行志》记载："韦后妹七姨嫁将军冯太和，为豹头枕以辟邪，白泽枕以辟魅，伏熊枕以宜男，亦服妖也。"这说明唐代瓷枕除了日常使用之外，还衍生出辟邪、宜男等民俗学含义。

唐代瓷枕的尺寸普遍较小。扬州博物馆副馆长宗苏琴介绍，唐代瓷枕形状大致为长方形和小腰圆形，尺寸在十来厘米左右，主要供侧卧时使用（扬州博物馆：《古人的消夏神器（一）：瓷枕与绣凳》，搜狐号，2022年8月15日）。镇江博物馆收藏的唐代三彩脉枕，高5厘米，长11厘米，宽8.3厘米，出土于丹徒大港公社东方红大队（镇江新闻网：《方寸之间浓缩历史精华：唐宋瓷枕》，2020年12月2日）。这种小型瓷枕被称为"脉枕"，是否为中医号脉专用，目前学界尚有争议。

宋代是瓷枕发展的鼎盛时期。瓷枕的形制较唐代有所增大，装饰技法也更加多样。北宋诗人张耒在《谢黄师是惠碧瓷枕》一诗中写道："巩人作瓷坚且青，故人赠我消炎蒸。持之入室凉风生，脑寒发冷泥丸惊。"这首诗不仅写出了瓷枕的产地（巩义是中国烧制瓷器最早的地区之一），还详细表述了瓷枕消暑生凉的功能（张耒：《柯山集》，四部丛刊本）。南宋词人李清照在《醉花阴》词中写道："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词中的"玉枕"，经专家考证为仿青白玉的青白釉瓷枕（镇江新闻网：《方寸之间浓缩历史精华：唐宋瓷枕》，2020年12月2日）。

二、瓷枕的纳凉功能：物理原理与使用方式

瓷枕之所以能纳凉，与其材质的物理特性有关。陶瓷是由瓷土经高温烧制而成，密度较高，导热系数大于棉花、丝绸等柔软枕头的填充材料。当人的头部接触瓷枕表面时，皮肤表面的热量会迅速传导至瓷枕内部，产生冰凉的触感。这种触感在夏季高温环境下尤为明显。

瓷枕的造型设计也考虑了散热需求。多数瓷枕为空心结构，枕底设有透气孔。以镇江博物馆收藏的唐代寿州窑黄釉印花宝相花纹枕为例，该枕高8.7厘米，长15.2厘米，宽10.8-11.5厘米，底部无釉，留有透气孔（镇江新闻网：《方寸之间浓缩历史精华：唐宋瓷枕》，2020年12月2日）。这种空心设计有利于空气流通，增强散热效果。

除了物理降温功能，瓷枕对古代女性的发髻也有保护作用。古代女性多梳高髻，发髻的梳理耗时较长。瓷枕表面坚硬光滑，不会勾挂发丝，也不会因头部转动而弄乱发型。这一点在宋代以后的文献中多有提及，但目前尚缺乏宋代之前的直接文献证据。

关于瓷枕的保健功能，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提到"久枕瓷枕，可清心明目，至老可读细书"。但这一说法属于传统医学观点，目前尚缺乏现代科学实验的直接验证。

三、各窑口瓷枕特征

宋代烧造瓷枕的窑口遍及南北，各窑口产品的胎釉、纹饰、造型特点各不相同。

（一）定窑

定窑位于今河北省曲阳县涧磁村一带，以生产白釉瓷器闻名。定窑瓷枕的胎质坚密细腻，釉色透明，釉面有自然开片。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北宋定窑白釉孩儿枕，藏品编号故00145489，高18.3厘米，长30厘米，宽18.3厘米。该枕塑成俯卧的孩儿形，胖孩两臂交叉俯卧于榻上，头枕于左臂上，右手持结带绣球，额头开阔，神态安详（故宫博物院官网藏品信息，藏品编号故00145489）。目前已知的定窑孩儿枕传世品数量，学界观点不一，有待进一步查证。

（二）磁州窑

磁州窑是宋代北方最大的民窑体系，窑址分布在今河北省邯郸市峰峰矿区的彭城镇和磁县的观台镇一带。磁州窑瓷枕以白地黑花（铁锈花）装饰最具特色。旅顺博物馆收藏有12件磁州窑瓷枕，来源主要为日本殖民统治时期小森忍的收藏品（旅顺博物馆：《旅顺博物馆藏磁州窑瓷枕艺术风格与时代特色》，豆丁网）。磁州窑瓷枕的纹饰题材广泛，有花卉草木、鱼鸟昆虫、祥禽瑞兽、诗词文字、婴戏人物等。

磁州窑瓷枕的胎质分为细胎和粗胎两种。细胎细腻滋润，质地坚硬，多为白釉制品。粗胎断面有砂粒，厚重粗松，断面伴生砂粒，以褐灰、灰白、米黄、黄褐色为多。多数磁州窑瓷枕施化妆土，以使釉面光滑（搜狐号：《解析磁州窑的特征和鉴定方法》，2024年3月13日）。

（三）长沙窑

长沙窑位于今湖南省长沙市望城区铜官镇一带，是唐代重要的外销瓷窑场。1983年，长沙窑窑址发掘出土瓷枕48件，可分为腰形、梯形、方形、几形、伏兽形等类型（人民网：《古代长沙人避暑神器：长沙窑青釉褐绿彩兽座瓷枕》，2019年6月29日）。长沙博物馆收藏的唐长沙窑青釉褐绿彩兽座瓷枕，通长18厘米，高9厘米，宽10厘米，1986年由公安机关拨交入藏。该瓷枕为荷叶形枕面，中部微凹，枕面以褐、绿、蓝彩饰满云山纹，云山之间饰两只蜻蜓飞翔；枕座为一卧兽，两眼圆睁（人民网，同上）。

（四）吉州窑

吉州窑位于今江西省吉安市永和镇，是宋代江南地区的重要民窑。黄山区博物馆收藏的宋吉州窑蕉叶纹绿釉瓷枕，长38厘米，宽17.3厘米，高8.8厘米，1986年12月新丰三保墓出土，为馆藏一级文物（中安在线：《由馆藏绿釉瓷枕浅谈瓷枕文化》，2021年8月11日）。该瓷枕通体施绿釉，枕面不规则八角形开光内刻有五片芭蕉叶，每片叶子都有锯齿形的边缘和纤细的叶脉。

四、鉴赏要点

鉴赏古代瓷枕，可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

（一）造型

瓷枕的基本形态是前低后高，中间微凹或两边翘起。这种设计符合人体工学，无论是仰卧还是侧卧，都能使头部与颈椎得到有效支撑。唐代瓷枕以长方形、腰圆形为主，尺寸较小。宋代瓷枕造型丰富，有几何形枕、兽形枕、建筑形枕、人物形枕等。金元时期瓷枕尺寸进一步加大，元代有长度达40厘米的大型瓷枕，可能是双人使用。

（二）釉色与胎质

不同窑口的瓷枕釉色各具特色。定窑瓷枕釉色白中泛牙黄，釉质透明。磁州窑瓷枕以白地黑花为主，也有绿釉、黄釉、三彩等品种。长沙窑瓷枕以青釉褐绿彩为代表。吉州窑瓷枕有绿釉、白地褐彩等。釉面的老化痕迹是鉴定年代的重要依据。自然形成的开片分布不均，而仿品的开片多人工酸蚀，规则且生硬。

胎质方面，定窑瓷枕胎质坚密细腻。磁州窑瓷枕胎质分为细胎和粗胎两种，细胎细腻滋润，粗胎断面有砂粒。长沙窑瓷枕胎体多呈米黄色，质地疏松。吉州窑瓷枕胎体含铁量较高，断面颜色较深。

（三）纹饰

宋代瓷枕的纹饰题材极为丰富。花卉纹以牡丹、莲花、菊花最为常见。动物纹有龙、凤、虎、鹿、鱼等。人物纹多表现婴戏、仕女、历史故事等。文字纹则书写诗词、格言、吉语。磁州窑瓷枕上的书法装饰，行、草、篆、隶各体兼备，笔触线条有粗细变化，具有水墨画风格。

（四）款识

部分瓷枕底部有款识。定窑瓷枕底有竖写墨书"二百四十九号"、"土定窑瓷娃娃一件"等（新浪文化微博，2020年9月16日）。磁州窑瓷枕有"张家造"、"赵家造"等作坊款。这些款识为判断瓷枕的产地和年代提供了依据。

（五）工艺痕迹

古代瓷枕的修坯使用竹刀，一次性刮削，保留下刮削后的自然痕迹。现代仿品多使用海绵修坯，作品棱角圆润，有明显过度修饰的外观。瓷枕底部的透气孔，古代产品多为手工挖孔，形状不甚规整；现代仿品多使用机械钻孔，孔壁光滑规整。古代瓷枕多采用垫烧或支烧工艺，底部留有支钉痕或垫饼痕，而现代仿品多采用现代装烧工艺，底部痕迹不同。

五、本文局限

本文的结论基于以下假设和限制：

1. 本文所引用的考古资料和博物馆馆藏信息，均以公开发表的简报、报告和研究文献为准。部分博物馆未公开发表完整的藏品信息，本文只能引用新闻报道中的描述，其准确性有待进一步核实。

2. 本文关于瓷枕纳凉功能的物理原理分析，基于陶瓷材料学的一般原理。但不同窑口、不同配方的瓷胎和釉层的导热系数可能存在差异，本文未做定量分析。

3. 本文关于瓷枕保护发髻的功能，主要依据宋代以后的文献和图像资料。唐代及以前的女性是否普遍使用瓷枕来保护发髻，目前尚缺乏直接的考古证据。

4. 本文所引用的诗词文献，其版本和文字可能有异文。本文引用的张耒诗句，依据的是通行校本，未做版本校勘。

5. 本文关于各窑口瓷枕特征的归纳，主要依据公开发表的考古资料和研究成果。由于各地窑址的发掘和研究程度不同，部分窑口的特征描述可能不够全面。

6. 本文未对瓷枕的鉴定特征进行系统性实验验证，部分鉴定要点依据的是文献记载和专家经验，其普适性有待进一步检验。

六、延伸阅读

1. 宋伯胤：《瓷枕略谈》，《文物参考资料》1958年第3期。该文是我国较早系统研究瓷枕的学术论文，对瓷枕的起源、发展、用途等问题做了开创性研究。

2. 孙发成：《宋代瓷枕》，厦门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该书将宋代瓷枕定位为艺术作品、审美对象和文化造物去研究，既重视瓷枕个案的描述和探究，又注重其艺术文化整体规律的总结和提升。

（本文撰写过程中，参考了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故宫博物院、镇江博物馆、长沙博物馆、人民网、新华网等机构的公开发表资料，特此说明。）